泼先生

作者: 陈丹燕
书名: 今晚去哪里
页数: 183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定价: 25.0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6-5

　　《今晚去哪里》，陈丹燕的欧洲游记，是她在年复一年的旅行中记载下来的“一条条寂静的街道”，和一扇扇为她而开的大门。靠着卧室的大枕头粗略读过两遍。感觉十分甜软。相比特意调暗的台灯散发的微弱光芒，我想它们该是同样无力的吧。我所说的无力，不是指语言的空乏苍白。相反，陈丹燕的文字绵密，柔美，似乎还浸润了那么一点蔷薇清香。那些故事，无论是“帕皮亚诺村”，还是“重返翡冷翠”，素朴，恬淡，是对遥远国度美好又新奇的温暖回忆。尽管如此，它却征服不了我的心。
　　
　　要说原因，也许是欠缺跌宕起伏的情节，棱角鲜明的说教，态度坚硬的立场，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它离世俗生活太遥远，在强大又凡常的烟火之气的逼迫下，充满小资情调的笔端就显得虚弱，(至少在我柴米油盐的平凡生活中)，只能温柔退居一旁，低调流出一首不咸不淡的催眠小曲。
　　
　　直到上飞机，来到厦门，受玫瑰红，或淡黄三角梅的招引，觅得一间安静旅馆，然后倚着白色床单，在晕黄的壁灯下端坐歇息，重新翻开这本书。这时，才感觉它的通身气息和一位孤独的旅行者的心情如此熨贴。《今晚去哪里》，应该是适合带着一起行走的“可靠朋友”。
　　
　　陈丹燕笔下，一个人的旅行总潜藏神秘而孤独的美。（不能排除时间替回忆涂上的色彩。比如若干年后因怀念滋生的惆怅。）即使是异国他乡，一间厨房，一枝粉色花朵，一片湛蓝天空，一场大雨，一次邂逅，都能引出淡淡的怀旧的忧伤。仿佛童年岁月刻在心底的烙印：南方小镇发霉的空气，弄堂口修鞋老头敲打鞋跟的声响，高低起伏的白兰花和薄荷羹的叫卖，清汤馄饨上漂浮的绿色葱花……永远是萦绕心底，难以割舍的一幕。
　　
　　想起刚刚离开西安的几年，每当秋天来临，天空变成水洗般明净，梧桐树叶簌簌落地……在南方城市弥漫的厚重的桂花香里，总会不由自主回忆起北方校园的一切，内心泛起深深的遗憾和眷恋：回不去的岁月和青春。是啊，如今，我何以证明食堂对面的礼堂是否还保留原样，周末来临，是否还能感受从那里传来的舞曲声中膨胀着的年轻冲动？也是乡愁的一种。
　　
　　十六年，陈丹燕断断续续，走在通往长崎，慕尼黑，柏林，罗马，巴黎，萨拉曼卡，波尔图，圣彼得堡，克拉科夫，维也纳，托斯卡纳的路上，等回到上海的家，重新翻出地图：绿色表示平原，黄色表示高地和山脉，而每一个小圆点便是留下足迹的温暖处所，那里曾经有一扇为她而开的，别人家的门。旅行的魅力就在于此吧。暂时抹去一个人身份的痕迹，满怀天真和好奇，无条件接受“陌生环境”带给她的一切。那一刻，她变得淡泊，宽容。原因很简单：因为不必休戚相关。
　　
　　不排除文学青年的通病——妄图在某一个城市找寻到内心崇拜的人留下的点点痕迹。无论阅读中结成的知己，抑或才华出众的偶像。比如魏玛是歌德写《浮士德》的地方，波茨坦有伏尔泰的房子，海德堡有黑格尔和海德格尔散步的山顶小路，彼得堡有普希金当年决斗的小黑河，而波伏娃正在卢森堡公园的树荫下……还可以尽情想象：年轻的米开朗琪罗从翡冷翠老城的一扇木门走出来；玛格丽特.杜拉斯醉倒在卢森堡公园的一棵大树下；巴黎街头，透过沿街的玻璃往里看，也许能找到一个人，年轻的，粗壮的，方脸，胃口很好地吃着牡蛎，当然，他是海明威呀。
　　
　　前年去凤凰，我徘徊在街头巷尾，非想找出沈从文先生的影子不可。路遇一位走路蹒跚的八十高龄老人，亦把她想象为沈先生儿时的玩伴。更可笑的是，在天色微明的沅江边上，冒着严寒，竟然一路寻找那一排想象中的吊脚楼，和楼里那盏明亮的灯，也许，也许柏子刚刚离开吊脚楼温暖的被窝，此刻正站在船头同窗口探出的一张涂满脂粉的脸忧伤告别也不一定呢。
　　
　　那么，几十年后，会不会有人抱着同样新奇和深切的爱，试图在安静又美好的保俶路找出一点什么？也许会的。也许有人会寻找那个不管刮风下雨，靠着墙角卖葱包烩儿的老奶奶。她是依然端坐在板凳上呢，还是早就不知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