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金明]“读小说”与现代中国 - []

2008-03-21

  关于商务的“说部丛书”与“林译小说丛书”在阅读史上的意义,还没有得到足够重视。关键是,许多论者没有看到“读小说”(正如本雅明所说的“讲故事”)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
  
  读小说,在民国时期成为一种大众阅读习惯,是从“说部丛书”与“林译小说丛书”开始的。有许多的阅读个例可以显示,这两大小说丛书,对民国时期的大众想像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请看《从文自传》中这段很有意思的描述,它真实地描绘了一个中国现代作家的文学意识是如何从《说部丛书》中萌发的——
  
  因为空暇的时间仍然很多,恰恰那亲戚家中有两大箱商务印行的《说部丛书》,这些书便轮流作了我最好的朋友。我记得狄更斯的《冰雪因缘》、《滑稽外史》、《贼史》这三部书,反复约占去了我两个月的时间。我欢喜这种书,因为他告给我的正是我所要明白的。他不像别的书净说道理,他只记下一些现象。即或书中说的还是一种很陈腐的道理,但他却有本领把道理包含在现象中。我就是个不想明白道理却永远为现象所倾心的人。我看一切,却并不把那个社会价值搀加进去,估定我的爱憎。我不愿问价钱上的多少来为百物作一个好坏批评,却愿意考查他在我官觉上使我愉快不愉快的分量。我永远不厌倦的是“看”一切。宇宙万汇在动作中,在静止中,在我印象里,我都能抓定它的最美丽与最调和的风度,但我的爱好显然却不能同一般目的相合。我不明白一切同人类生活相联结时的美恶,另外一句话说来,就是我不大能领会伦理的美。接近人生时我永远是个艺术家的感情,却绝不是所谓道德君子的感情。可是,由于社会人与人的关系产生的各种无固定性的流动的美,德性的愉快,责任的愉快,在当时从别人看来,我也是毫无瑕疵的。我玩得厉害,职份上的事仍然做得极好。
  
  这种领悟,同样发生在鲁迅的“弃医从文”中。为什么不是是弃医从学”而是“弃医从文”呢?也就是说,为什么作为章氏弟子之一的鲁迅在现代中国,执意要当一个文人而不是一个学者呢?
  
  在《摩罗诗力说》中,鲁迅以一段“冰之喻”,说明了文学的这种直观性的特点,也就回答了上面的问题。
  
  盖世界大文,无不能启人生之閟机,而直语其事实法则,为科学所不能言者。所谓閟机,即人生之诚理是已。此为诚理,微妙幽玄,不能假口于学子。如热带人未见冰前,为之语冰,虽喻以物理生理二学,而不知水之能凝,冰之为冷如故;惟直示以冰,使之触之,则虽不言质力二性,而冰之为物,昭然在前,将直解无所疑沮。惟文章亦然,虽缕判条分,理密不如学术,而人生诚理,直笼其辞句中,使闻其声者,灵府朗然,与人生即会。如热带人既见冰后,曩之竭研究思索而弗能喻者,今宛在矣。
  
  从历史来看,文学在近现代中国也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郜元宝《神思之心和学之心——文学与学术的分途》一文(见《鲁迅六讲》http://www.douban.com/subject/1009170/)认为:
  
  文学在20世纪中国的地位,有如哲学在19世纪的德国。中国历史上,大概只有现代才真正形成全国一体的知识界,它的实际坐落点,则是现代文坛,而居现代文坛中心的无疑是现代文学。知识界的灵魂主要由文学体现出来,一切思想文化“运动”,要么由某种具体的文学问题引起,要么最后归结为其声势远比单纯的思想学术壮大的文学潮流。思想学术倘与文学运动无关,只能潜伏于社会意识的暗角,不得用“运动”形容之。文学家高于学问家,文学被赋予比“学说”更高(其实是最高)的价值,整个文化呈现出“文学主义”的气质,这是现代中国特有的历史境遇不得不然的选择。
  
  说20世纪中国的文化呈现出“文学主义”的气质,我认为是一个独到的发现。与“学说”相对的固然是“文学”,但是,我认为这个“文学”具体来说,应该是“小说”。也就是说,影响20世纪中国最大的是文学,而影响文学最大的则是小说。
  
  在近现代中国,无论是雅俗新旧中西,小说永远是阅读大众最主要的选择。为什么如此呢?这恐怕就需要从更本质的层面来理解小说、故事在现代中国的意义了。
  
  若论直观性,戏剧、绘画、电影的直观性是超过文学的。但这些都没有在20世纪中国起到主要作用。当然,这和艺术形式的发展有一定的过程有关,有些艺术形式在现代中国还达不到普及的程度。但是,这个问题要从更本质的层面来说。正如我们强调文学主要是小说,小说能凸显一些更特别的因素。简单说。小说能提供一种有想像余地的直观性。小说在现实之中,又在现实之外。它的核心是一个故事。故事就涉及到经验的交流问题。
  
  从林译小说、张恨水小说到鲁迅的小说、巴金的小说,小说作为讲故事和听故事的过程,是都起作用的。我认为这样可以超越雅俗中西问题,统一来考虑读小说在现代中国的意义。
  
  现代中国的一个独特的阅读现象就是,新旧中西小说的混读。
  
  冰心回忆说——
  
  我只得自己拿起《三国志》来看,那时我才七岁。
  我囫囵吞枣,一知半解的,直看下去。许多字形,因着重复呈现的关系,居然字义被我猜着。我越看越了解,越感着兴趣,一口气看完《三国志》,又拿起《水浒传》,和《聊斋志异》。
  那时,父亲的朋友,都知道我会看《三国志》。觉得一个七岁的孩子,会讲“董太师大闹凤仪亭”,是件好玩有趣的事情。每次父亲带我到兵船上去,他们总是把我抱坐在圆桌子当中,叫我讲《三国》。讲书的报酬,便是他们在海天无际的航行中,唯一消遣品的小说。我所得的大半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林译说部。如《孝女耐儿传》,《滑稽外史》,《块肉余生述》之类。从船上回来,我欢喜的前面跳跃着;后面白衣的水兵,抱着一大包小说,笑着,跟着我走。
  这时我自己偷偷的也写小说。第一部是白话的《落草山英雄传》,是介乎《三国志》,《水浒传》中间的一种东西。写到第三回,便停止了。因为“金鼓齐鸣,刀枪并举”,重复到几十次,便写得没劲了。我又换了《聊斋志异》的体裁,用文言写了一部《梦草斋志异》。“某显者,多行不道”,重复的写了十几次,又觉得没劲,也不写了。
  此后便又尽量的看书。从《孝女耐儿传》等书后面的“说部丛书”目录里,挑出价洋一角两角的小说,每早送信的马夫下山的时候,便托他到芝罘市唯一的新书店明善书局(?)  去买。——那时我正学造句,做短文。做得好时,先生便批上“赏小洋一角”,我为要买小说,便努力作文——这时我看书看迷了,真是手不释卷。海边也不去了,头也不梳,脸也不洗;看完书,自己喜笑,自己流泪。母亲在旁边看着,觉得忧虑;竭力的劝我出去玩,我也不听。有一次母亲急了,将我手里的《聊斋志异》卷一,夺了过去,撕成两段。我趑趄的走过去,拾起地上半段的《聊斋》来又看,逗的母亲反笑了。
  舅舅是老同盟会会员。常常有朋友从南边,或日本,在肉松或茶叶罐里,寄了禁书来,如《天讨》之类。我也学着他们,在夜里无人时偷看。渐渐的对于国事,也关心了,那时我们看的报,是上海《神州日报》,《民呼报》。于是旧小说,新小说,和报纸,同时并进。到了十一岁,我已看完了全部“说部丛书”,以及《西游记》,《水浒传》,《天雨花》,《再生缘》,《儿女英雄传》,《说岳》,《东周列国志》等等。其中我最不喜欢的是《封神演义》。最觉得无味的是《红楼梦》。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在阅读的新旧转换中,读者的意识是如何变化的?这些所谓的“旧小说”赋予读者的是什么?
  
  还有,读小说很重要的一种功能区分就是消遣与求知,这甚至了成了旧/新小说的分判标准。
  
  比如丁玲回忆——
  
  我,还有我中学的同学们,至少是我的朋友,我们的幼小的心是飘浮的,是动荡的。我们什么都接受,什么都似懂非懂,什么都使我们感动。我们一会儿放歌,一会儿低吟,一会儿兴高采烈,慷慨激昂,一会儿愁深似海,仿佛自个儿身体载负不起自己的哀思。我那时读过鲁迅的短篇小说,可是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那时读小说是消遣。我喜欢里面有故事、有情节、有悲欢离合。古典的《红楼梦》、《三国演义》、《西厢记》,甚至唱本《再生缘》、《再造天》,或还读不太懂的骈体文鸳鸯蝴蝶派的《玉梨魂》都比“阿Q”更能迷住我。因此那时我知道新派的浪漫主义的郭沫若,闺秀作家谢冰心,乃至包天笑、周瘦鹃。而林琴南对我印象更深,他介绍了那末多的外国小说给我们,如《茶花女》、《曼郎摄氏戈》、《三剑客》、《钟楼怪人》、《悲惨世界》,这些都是我喜欢的。我想在阅世不深,对社会缺乏深刻了解的时候,可能都会是这样的。
  
  问题是,所谓的消遣与求知是否是截然分开的?怎样理解读小说的消遣?这里还是涉及到浪漫主义(包括市民浪漫主义)与批判现实主义问题。
  
  总之,能从“读小说”上来考察小说对现代中国复杂的塑造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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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 写的好。阅读给人的体验是所谓教育不能给予的,尤其是当代教育。

    张现超 () POST 2008-03-28 22:58:48  [回复]
  • 开卷有益。

    清朗 () POST 2008-03-23 19:32:53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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