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unkdoggy]无土地的站立 - []
2008-03-21
作者: 严力
书名: 带母语回家
页数: 190
定价: 16.0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7-10-1
严力是谁?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与“80后”的父母亲同龄的文艺男中年。严力首先是个画家,而立之年远赴美国,绘画与摄影是他赖以表达和谋生的必要手段。其次他是个诗人,“一行诗社”与《一行》诗刊的创办者,与北岛、多多、食指齐名。最后,他是个写小说的。1995年读《大家》杂志的文艺小青年,但凡常驻他国疆土的,时至如今,仍会时常念叨起一个叫做《带母语回家》的小说。当然,时隔12年方以单行本出版的小说,他们恐怕无缘得见,只能学着故事主人公的样子,在头脑中,在另一个空间,以一种必需牢牢攒住的语言笔走龙蛇。
《带母语回家》的故事情节简单地如同生活本身。留学美国六年的摄影家顾然,在美国女友珍突遭车祸后,为排遣哀思也为一解思乡之情回到了上海。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他早该遇到的叫艾黎的上海女人,冒了一次他命中注定要遭遇的险,做了一笔他无意去做的生意,写了几篇他必须去写的小说。他往返于中国与美国,上海与纽约,目睹两个世界、两种文化、两种思维的不同,直到最后,他终于相信,六年前为他算过一卦的算命先生所言不虚:37岁的他将会发现一个新世界。
小说的末尾,主人公顾然茅塞顿开:“他发现自己生活在中间,而中间的生活是飘动的,像空中的一个气球,难道人不可以像气球那样生活吗?非要站在一块土地上才能说话吗?”——这没有土地的地方,就是携带母语的四海之家。原来,算命先生预言中的“新世界”,不是彼岸的美利坚,也并非此岸改革开放如火如荼的新中国,而是一个“什么也不在的地方”,他站在空中,脚下没有土地,他唯一携带的行李,是最纯正干净的母语。因这语言,他的疆域无限辽阔,他把它带到何处,何处就是精神家园。
抛开现代文坛中的芜杂不说,现代汉语的严肃写作中,大抵存在两种截然对立的文体风格和美学旨趣。一种,致力于将先锋进行到底,技不惊人死不休,即使师从冷到零度的“新小说”,将西方二十世纪以来各派路数舞到锋芒毕露,也难免陷入乱花丛中。一种,如古老说书人般专心讲故事,致力于砍削现代汉语中一切盘根错节,水般透彻,雪般轻盈,却有着江河海湖冰川雪崩般的力量。套用汉娜·阿伦特的话说,那是“一种节制、干净的文体,伴随着清洁的美与活力”。《带母语回家》的文体显然属于后者。
诗人写小说,往往不仅不肯刻意追求且刻意不追求小说情节的戏剧化。他们更多在意的,是语言的质地与音响。你一字字诵读出来,哪怕是老祖母讲故事般的平直语言,也是掷地有声,悦耳可人,如同无调的乐音。画家写小说,也有个特点。他们会把故事变成一幅颜料与画笔无法制造的长卷,你以为他使用的是一堆寡淡颜料,退后一步,却惊觉那是一种可以“被看见”的可视性语言。在当代华文文学版图上,严力的文字正是以其特殊的音调与气味使人印象深刻。正如诗人于坚所说,“在诗歌中,生命被表现为语感,语感是生命的有意味的形式,读者在诗中被触动的也正是语感,而不是别的。”无论诗人严力还是画家严力,他们都拥有一种从容、沉静、凝练与错落的语感,一种无调音乐般的极简、粗粝、节制的律动,而所有这一切,最终在小说家严力处合而为一。
值得一提的是,从中国带走的汉语行囊经历多年磨砺与洗礼又完整地带回,并被赋予崭新的宗教意义,如此情怀,在严力那首蜚声中外的《还给我》中有过更直截激烈的表达:
请还给我那扇没有装过锁的门/哪怕没有房间也请还给我/请还给我早晨叫醒我的那只雄鸡/哪怕被你吃掉了/也请把骨头还给我/请还给我半山坡上的那曲牧歌/哪怕已经被你录在了磁带上/也请把笛子还给我/请还给我/我与我兄弟姐妹们的关系/哪怕只有半年也请还给我/请还给我爱的空间/哪怕被你用旧了也请还给我/请还给我整个地球/哪怕已经被你分割成/一千个国家/一亿个村庄/也请你还给我
读严力的小说要比读他的诗歌轻松许多。相对诗歌,其小说语言接近日常生活的思维方式,并有机会在其中展示当代都市人机智甚至油滑的一面。《带母语回家》的主人公顾然,先后通过书写、口述与思索,创作了多个故事中的小故事,它们各自独立,又构成了整个文本不可缺失的一部分。凭借这些小故事,读者得以与叙述者一道,在时间与空间的隧道中自由穿梭。其中,《打电话》写的是灯红酒绿的曼哈顿街头,摄影师“我”目睹了一个无家可归者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一部旧电话,于是煞有介事地用它给上帝、儿子和情人打电话的事。这类小故事并没有“突转”与“发现”,没有一个“响鞭式”的结局,在破碎而缺少情节的故事里,一切似乎都是那么无聊,却又似乎压抑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深沉而悲伤的情绪,这正是严力现代都市小说的意味所在。
故事行将结束时,顾然再次走在美国的土地上,突然对他所渴求的“自由”有了崭新的理解,这理解中有宽容的成分,却也是一个“世界居民”必须拥有的宽容:“美国的自由是从移民的基础上开始的,中国的自由是从皇帝的基础上开始的,一块是从来没种过东西的地方,一块是已经种了五千年以上贡品的地方,后者的土地也渗透着某种难以改变的习惯和生长的习惯,……人最大的自由是思想和幻想,这是永远无法被剥夺的。”最终,“他想到了一个可以使自己超脱些的观念,那就是把地球当作一个很小的东西来看,也就是常常去想想地图,所以住在什么地方都离任何地方很近。”
有没有一种无土地的站立?有没有一种世界,远离一千个国家,一亿个村庄,只建立在湛蓝明媚的天空之上?可不可以不做任何一个鸽子洞里的土鸽子,只做一片“大西洋上空的羽毛”?可不可以把地球还给人类,把人类还给中国?与所有超越了文化与国土疆界的艺术家们一样,《带母语回家》作出了让人兴奋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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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很中国,结尾很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