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回]读书的三重境界 - []

2007-12-25

  我们说,一个人发现自我须经过三重境界,第一境,“天地与我并生,世界前所未有”,此有我之境,最初的发现自我如同发现了一个世界,不禁惊讶于它的浩瀚博大,荒谬离奇。然而也发现了我之终究为我,以我之眼观物,世界皆不免染上我的色彩。第二境,“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此无我之境,盖此刻已泯灭了最初发现自我时的欣喜,从而更加体会到我之为虚幻,正与物相同。我之于空,于是结下不解之缘。第三境,“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此又为有我之境,然而此等境界下我之举手投足不违物情,又深明物我之迁变,古今之流传,世界的悖论与局限,人类的疾病与苦难,与最初的有我之境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人读书也须经过三重境界,如同自我的发现一样。读书如同吃饭,有人看重营养,有人看重滋味。但这并不是说,一场盛宴中营养与滋味不能并存,只不过在饕餮者这里,是“赋诗断章,予取所求”罢了。秉此判断,真读书人亦可以分为营养派与滋味派。所谓“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辄欣然忘食”者,滋味派也;所谓“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书富如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营养派也;两者皆源远流长,绵绵相续。然而进一步说,读书时如果不深会其中滋味便不能得其营养,是营养派亦须依附于滋味派也。
  
  古人中陶渊明一段话尽得滋味派的神髓,所谓“会意”,近人则陈寅恪得之,所谓“同情”。陈寅恪《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审查报告》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胸中块垒,阐明治哲学史的境界,一说“必须备艺术家欣赏古代绘画雕刻之眼光与精神”,再说“必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而对于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诣,表一种同情”,这种同情最是难得。关于同情,没有谁比米兰·昆德拉在其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解释得更好了:“有同情心(同-感),即能够与他人共甘苦,同时与他人分享其他任何情感:快乐、忧愁、幸福、痛苦。因此这种同情是指最高境界的情感想象力,指情感的心灵感应艺术。在情感的各个境界中,这是最高级的情感”(P23-24),可谓推崇备至。同情,一种心术,一种映射。
  
  《困学纪闻》卷八:“陈烈读求其放心,而悟曰:我心不曾收,如何记书?遂闭门静坐,不读书百余日,以收放心。然后读书,遂一览无遗”,小时候读到这段,敬佩不已,现在想来,不免窃笑,陈烈以记书为本领,未免太浅,就一览无遗又能如何。求放心的心,单纯言之,即“同情”心。一个人能保持其“同情”心,有与古今之人休戚与共的情怀,然后才可与之论读书的境界。
  
  我们说读书也须经过三重境界,第一境,“泛览无涯涘,亦无所归”,一个人读书,就是与浩瀚的流传世界相遇。这世界流传至今,处处与我面对,因而发生其意义。而我赏心眩目处处好奇之余不免师心自用,妄论古人,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不能平情以探求古人之心术。第二境,“我思古人,实获我心”,此刻读书我能够与古人同一立场,表一种完全的同情,读其书也能完全地融入其中,虽说同情不过是一种想象,但这种想象自有其不得磨灭的根据。于是乃不能分辨何者为我,何者为古人。虽然有我,实与无我同。我即古人,而古人实即我也。第三境,“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天地一体也,古今一人也,此境之下读书能够出入今古,融通无碍,发挥主张,出口即成绝响。不但能够深明古人立说之苦心孤诣,表章其孤怀遗恨,自己亦能从而如此,而流传之回音得以发扬,从游之士子亦得以瞻望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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